2025年10月7日，瑞典卡罗琳医学院揭晓了当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归属——美国科学家玛丽·布伦科、弗雷德·拉姆斯德尔与日本科学家坂口志文，因在外周免疫耐受领域的开创性发现，共同摘得这一生命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。他们的研究，揭开了人体免疫系统“不打内战”的核心秘密，找到了守护免疫平衡的“安全卫士”，为全球数十亿人的健康带来了革命性的治疗希望。
要理解这项获奖成果，我们不妨先把人体免疫系统比作一支精密的“国防军队”。每天，我们的身体都会遭遇成千上万种细菌、病毒等外来病原体的侵袭，这支“军队”的核心使命，就是精准识别并消灭这些“敌人”，守护身体稳态。但难题在于，有些“狡猾的”病原体会伪装成人体细胞的模样，更关键的是，免疫系统如何避免“误伤友军”——也就是自身的正常组织细胞，从而防止“内战”爆发？
长期以来，科学界普遍认为，免疫系统的“辨友识敌”全靠“中枢免疫耐受”这一机制。简单来说，免疫细胞在胸腺等“中枢训练营”发育成熟时，会经历一场严格的“自检”：一旦发现自己有攻击自身组织的倾向，就会被淘汰或改造，最终进入血液的免疫细胞，大多不会误伤身体，这也被视为防止自身免疫性疾病的“第一道防线”。
直到20世纪80年代，日本科学家坂口志文率先打破了这一固有认知。当时，他在日本爱知县癌症中心研究所工作时，注意到一个关键现象：如果切除新生小鼠的胸腺，小鼠的免疫系统会变得极度活跃、失控暴走，最终引发严重的自身免疫性疾病——这说明，仅靠中枢免疫耐受，无法完全维持免疫系统的平衡。随后，坂口志文做了一个突破性实验：他将健康小鼠的成熟T细胞注入这些切除胸腺的小鼠体内，意外发现小鼠的自身免疫性疾病竟然被治愈了。
这个实验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：在胸腺之外的外周免疫系统——也就是身体防御的“前线战场”上，一定存在某种能调控免疫反应的“安全卫士”。经过多年潜心研究，坂口志文终于在1995年找到了这种神秘细胞，并将其命名为“调节性T细胞”。他在《免疫学杂志》上发表的里程碑式论文指出，调节性T细胞是T细胞的特殊亚群，就像免疫系统的“刹车”，能精准抑制那些失控的、会攻击自身的免疫细胞，保护机体免受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侵害。这一发现，为外周免疫耐受这一全新研究领域奠定了基础。
不过，坂口志文的发现最初并未得到广泛认可，不少科学家对调节性T细胞的存在和功能持怀疑态度。真正为这一发现提供关键证据的，是美国科学家玛丽·布伦科和弗雷德·拉姆斯德尔。他们的研究，始于一种奇特的小鼠。
早在20世纪40年代，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就发现，一种雄性小鼠生来就会出现皮肤鳞屑状脱落、脾脏和淋巴结极度肿大的症状，往往只能存活几周。研究人员推测，这种疾病的致病基因突变可能位于X染色体上——因为雌性小鼠有两条X染色体，一条健康的染色体就能让它们勉强存活。但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，要从庞大的基因组中找到这个突变基因，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直到20世纪90年代，分子生物学技术飞速发展，布伦科和拉姆斯德尔团队才开启了艰难的“寻因之路”。他们凭借非凡的耐心和对技术的创造性应用，经过不懈努力，终于在2001年找到了导致小鼠患病的突变基因，并发现这种基因在人体内的同源基因FOXP3发生突变时，会引发一种罕见但严重的自身免疫性疾病。这一发现，不仅印证了“免疫系统失控会引发自身攻击”的猜想，更让全球科学界开始关注FOXP3基因的功能——它很可能就是调节性T细胞的“总开关”。
2003年，坂口志文的团队将这些发现串联起来，完成了最终的“拼图”：他们证实，FOXP3基因直接控制着调节性T细胞的发育和功能。也就是说，FOXP3基因正常，调节性T细胞就能正常工作，免疫系统就能维持平衡；一旦FOXP3基因发生突变，调节性T细胞就会功能失常，免疫系统就会失控攻击自身，引发自身免疫性疾病。至此，三位科学家的研究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链条，彻底揭开了外周免疫耐受的核心机制。
或许有人会问，这项看似高深的基础研究，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关系？答案是，它与全球约十分之一人口的健康息息相关。据统计，1型糖尿病、类风湿性关节炎、多发性硬化症、系统性红斑狼疮等自身免疫性疾病，正困扰着全球数十亿人，而这些疾病的核心病因，正是调节性T细胞功能异常或FOXP3基因突变，导致免疫系统“内战”爆发，攻击自身正常组织。
三位科学家的发现，不仅解答了“免疫系统如何维持平衡”的科学难题，更直接推动了医学治疗的革命性进展。正如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评委潘嫱教授所说，这是一项具有重要临床意义的基础性研究，目前已有超过200项相关研究进入临床试验阶段。
从临床应用来看，这项成果的价值体现在“双向调控”的巨大潜力上。一方面，对于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，可以通过提升调节性T细胞的功能，让免疫系统重新恢复对自身组织的耐受，从而从根源上抑制病情发展——目前，低剂量白细胞介素-2（IL-2）疗法已在系统性红斑狼疮、类风湿关节炎等疾病的临床试验中取得显著成效，它能精准“喂养”调节性T细胞，强化其“刹车”功能，且无明显不良反应。另一方面，对于癌症患者，可以通过抑制调节性T细胞的功能，解除其对肿瘤免疫的抑制，让免疫系统重新“觉醒”，全力攻击癌细胞——这为癌症免疫治疗开辟了全新路径。
除此之外，这项研究还为器官移植、神经退行性疾病等领域带来了新的希望。在器官移植中，调节性T细胞可以抑制免疫系统对移植器官的排斥反应，提高移植成功率；在渐冻症（ALS）等神经退行性疾病中，Treg细胞疗法已完成首例患者给药，部分患者的疾病进展得到了有效延缓。
回望这项跨越近40年的科学探索，我们能看到三位科学家的坚守与勇气：坂口志文敢于挑战主流认知，在质疑中坚守自己的研究方向；布伦科和拉姆斯德尔不畏艰难，在“大海捞针”般的实验中寻找关键基因；他们接力探索，最终将一项基础发现转化为守护人类健康的“利器”。这也正是诺贝尔奖的意义所在——表彰那些看似“无用”的基础研究，因为它们往往藏着破解人类健康难题的终极答案。
诺贝尔委员会在颁奖词中评价道：“他们的发现开创了外周免疫耐受这一全新研究领域，推动了癌症和自身免疫性疾病治疗的发展，为人类理解免疫系统功能、守护健康奠定了坚实基础。”如今，调节性T细胞的研究仍在持续推进，科学家们正在探索更多调控其功能的方法，试图让这项诺奖成果惠及更多患者。
从实验室里的微小细胞，到惠及全球的临床疗法，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背后，是科学的力量，更是人类对健康的不懈追求。三位科学家用他们的智慧和坚守，为我们揭开了免疫平衡的密码，也让我们相信，只要持续投入基础研究，终有一天，那些曾经困扰人类的疑难疾病，都将被一一攻克。
